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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履历表-

    一

  1962年,我的爸爸高中毕业了。这个时间是个大概,准确的时间已无从知晓,这个时间是我根据爸爸的年龄推算出来的。那时的学制不甚完善,小学没有六年级,初中没有初三年级,高中没有高三年级,所以尽管爸爸那一代人上学迟,毕业却很早。20世纪60年代,在我们这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高中生是比较吃香的,因为少,寥落晨星,故此是希罕物。但高中毕业的爸爸不事稼穑,目空一切,常常向往外面的世界。爸爸认为,他的一生不能就这么以高中阶段的学业修完而结束,不能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搁在这生长五谷杂粮、埋没智慧理想的黄土地上。
  我的爸爸不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的叔叔。按照我们这儿的习惯,父亲叫“爹”,叔叔依次叫“小爸”、“三爸”等,我只有一个叔叔,就直接叫“爸爸”了。我们姐弟几个对父亲和叔叔的称呼,乡邻们和亲戚们是清楚的。和我们初次交往的人,猛一听到我们对父亲和叔叔的称呼,还以为我们有两个父亲呢。
  爸爸高中毕业时,我还没有出生,二哥和二姐也还没有出生,出生的只有大哥和大姐。父亲外流到新疆伊犁糖厂当采购员,多年杳无音信。大哥和大姐蹒跚学步,爷爷的传统观念又根深蒂固,他根本舍不得让他的高中毕业生儿子下地干活,一家人的生计就全靠母亲一人维持。白天,母亲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上地和身强力壮的男人们一样干活,回家后,还要按部就班地烧火做饭,喂猪喂羊,动作稍一迟缓,爷爷就要瞪起他那锐利的三角眼大声地呵斥。对于爷爷的呵斥,母亲逆来顺受,俯首贴耳。母亲在心灵的深处不敢有对爷爷的丝毫的抵触情绪,母亲非常害怕,她害怕爷爷真的动手打她。我的母亲并不是因为懒惰才遭到爷爷的呵斥,爷爷对母亲的呵斥纯粹是封建家长鄙视妇女的一种毛病。爷爷每呵斥一次,母亲就在原有速度状态下以加速度运作。母亲17岁结婚,摊上我们这样一个家庭,极度的贫穷和繁重的家务提前结束了母亲的少女时代,也过早地耗尽了母亲体内本不十分充沛的元气,母亲肯定不能长寿,母亲在1985年我初中未毕业的时候就死去了。1985年,我的母亲55岁。
  母亲结束了一日三次的烧火做饭、喂猪喂羊的必修课后,天空中已是星星眨眼。这时,爸爸早已点起了那盏爷爷为他特制的煤油灯开始了他的灯下苦读和窗前漫笔。爸爸的灯下攻读并不是他逃避劳动的一种烟幕弹,他的攻读往往难以自拔。《红楼梦》中的儿女情长感动着他,《三国演义》中的攻伐和谋略启迪着他的人生智慧,孔子的循循善诱和庄子的汪洋恣肆又激励着他心游万仞。母亲单调而沉重的织机声常常把爸爸的思绪从远古唤回。这时爸爸总会发出极没教养的抱怨声,抱怨母亲的织机声打断了他庸人自扰的憧憬。母亲不能做声,只得以最小的力度继续从事那关系“国计民生”的捻花、纺线、织布的枯燥工作。母亲织出的布一部分用来裁制全家人的衣服,其中当然包括爸爸的衣服。爸爸的衣服母亲用的心思特别多,因为爸爸是高中生,母亲在心底里羡慕有知识的人,希望爸爸穿着她做的衣服能光耀我们的门楣,展示她这位嫂子的针织女工。由于时代的局限,母亲重复了和爷爷一样的做法及观念:重男轻女。大哥上了学,是高中毕业,大姐没有进过一天学门,12岁即开始了生产队的铁姑娘大会战,拿着一张超过自己身高的大板锨,去翻那硬得不能再硬的麦茬地。二姐生得迟,上到了初中毕业,二哥是大学本科毕业,我是中专毕业。我们的上学结果是母亲一生的愿望,但她走得早,二哥和我的上学结果她没有看到。另一部分布则拿到集市上卖钱,卖来的钱如数上交爷爷作一家人的日常生活开销,其中有一部分就被用来做爸爸的上学费用。有多少个深夜,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出来休息,从爸爸敞开的门中看到,爸爸人已睡熟,但那盏耗钱的灯依然熠熠生辉,就悄悄地走进去吹灭灯,然后又轻轻地带上门出来。
  这样的家庭,如此的关爱,我的爸爸竟全然不觉。高中毕业的他,再加上爷爷的无端溺爱,爸爸根本看不起我的母亲,还有大哥和大姐,他经常放肆地指责我的母亲,私下里打我的大姐,根本没把母亲、大哥和大姐当回事。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他吃母亲做的饭,穿母亲缝的衣,那完全是看得起母亲。
  爸爸的功底应当说是可以的,他看过的那些书可以做证。现在我还记得他写的有关评价《红楼梦》的一首长诗的最后一句,这一句是“煌煌巨言启后生,纪念伟人曹雪芹。”最近几年,他的兴趣由转向了世界政坛,看的书也变成了《大国的兴衰》、《克林顿的政治生涯》、《第三帝国的兴亡》等。

    二

  高中毕业后的爸爸自命不凡,心有天大,命如草贱,他时刻想着外面的世界。可我们大队却是一堵铁墙,没有丝毫的缝隙,爸爸没法走出去。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很遥远。
  不谙农时的爸爸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不知不觉当中,爸爸已是一个二十好几的小伙子了,爸爸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了。
  爸爸是高中毕业生,有知识,有文化,在那时,看上他的姑娘确实不少,其中有一个就是我们同队的芸。我见到过已是50多岁当了奶奶的芸。芸回娘家,在她兄弟那儿住。芸的两鬓已染上了白色,不过收拾得倒挺整齐的,齐耳的短发,得体的西装,随意的休闲裤,尤其是她那白皙的面容,很容易使人得出这样的结论:年轻时候的芸,肯定相当漂亮,也一定是我们这里的鲜花,这朵鲜花之所以插到了外乡外村,肯定是我们的父辈缺少能力与金钱的缘故。芸每次回娘家,总要到我们家来转悠一圈。当我知道了其中的原委以后,我清楚了,她是转给我的爸爸看的。她是在炫耀,是一种无奈的炫耀,也是一种往事如烟、盛情难再的追忆。
  芸的家和我们的家离得不远,芸一有空就到我们家来。在我们家,芸遇到啥活就干啥活。对芸来说最有意义的活就是把爸爸住的那间间陋的屋子拾缀得更加间陋,房间的地面被扫成了一面镜子,爸爸的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芸的父亲是个老窝铺,经常给人做饭,练就了一手绝活,能把两张面摞在一块擀,擀得很快,而且十分均匀。他还能用镢头叠着连续打刺墩,一镢头刺墩就是一捆柴,不像其他人,散零八碎的,收拾不到一块儿,且效率还低。芸的母亲是个收生婆,父亲死后,芸和弟弟就靠她的母亲给人家接生来维持生活。我的爷爷已死,父亲从新疆伊犁回来,看到这种情况,父亲认为,该找个人张罗张罗了。那时自由恋爱不太普遍,还盛行媒妁之言。父亲找到了老张爷。老张爷一说,芸当然满意,因为他们家比我们家还要穷,可爸爸不同意,问他原因,他不说。父亲请了好几个人去做爸爸的工作,爸爸就是不松口。后来,芸一到我们家来,爸爸就借故出门。他常常徘徊在张家湖边,手里不断地折着苇草,像是心里很烦,又像是在思考着一个缜密的问题。有时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北沙窝的沙丘顶上,一动不动,两眼死死地盯着远方。一只野兔窜过,他不动,一群大雁飞过,他不动,好像是非要等到神海子中蜃楼里那个姑娘出来不可。
  为了促成这事,父亲决定亲自出马。父亲让老张爷找来了芸。父亲说,你再等一等吧,我想他会答应的。老张爷说,丫头,那是个好小伙子,又有大哥给你扶持,你再磨磨吧。芸非常高兴。
  芸错误地估计了事情的结局。芸以为,只要她殷勤从事,温柔寡言,我的爸爸肯定会心回意转,所以芸加快了和我们家接触与合作的频率。春天,开始了春播,芸带着她的弟弟来我们家搭对儿干活。她们家劳力单薄,只有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才能顾得上她们。芸和弟弟拿着铁锨吃力地撒粪,用镢头翻地角。在万头攒动、人欢马叫的春种场面中,芸的花布衫和她那跃动的身躯确实成为一个亮点,可谓羡煞人眼。夏日,芸帮着我的母亲纺花织布,直到很晚。芸从微敞的门缝中看着我的爸爸读书写字的优雅身姿,每每驻足良久。秋季,芸和母亲跟着父亲的大车为生产队转谷子。芸拿着一柄高过头顶的大杈费力地插进谷捆,用劲一撬,举过头顶,摇摇晃晃地走到车前,接给车上的父亲。冬时,农活疏淡,芸就和大姐给我们挑水。打水的木桶中有冰,芸熟练地走进伙房,准确地从案板上取回切刀,玉臂一扬,“嚓嚓嚓”,木桶中的冰全让砍碎了,然后提起木桶走向厕所,右手提着桶把,左手托起桶底,顺势一撒,冰块便像花雨一般,均匀地落在厕所的每一块地面上。
  芸对爸爸的追求旷日持久,芸的所作所为归于徒劳,浪子最终没能回头。那时候尽管差事难找,但也不是绝对没有。公社和大队在安排差事的时候考虑的唯一条件就是学识,婚否,成份,一旦结婚,将永远不在考虑之列,那样,爸爸将永远无法离开生他养他而他又十分厌倦的村庄。若不结婚,最好不谈恋爱,只要耐心等待,机会可能总会出现。爸爸不亏是高中生,他是有些战略眼光的。但命运之神似乎也在捉弄着我的爸爸。那几年,连续几年,大队没有外派过年轻小伙子。爸爸就这样在与命运之神的熬磨中蹉跎了岁月,终至一生抱憾。后来,机会来了,大队要派一名小伙子去兰州铁路局学习电工技术。够条件的,只有爸爸和大哥两人。父亲心想,大邢台羊癫疯频繁发作如何治疗哥岁数小,还有机会,如果不让爸爸去,也会招来邻居们的闲话。为了爸爸能顺利通过,父亲倾家所有,一路打点,但爸爸好像稍微有点超龄,最后,只得让大哥去了。然而,大哥也最终未能走出这个土窝,在外浪荡了三年,最后也还是回来了。

    三

  爸爸的媳妇没娶成,我们的日子还得照样过。
  太阳在每天的早晨出来,又在每天的下午准时地落下山去,月亮在每天的傍晚出现,又在第二天的凌晨很听话地回家。门前的白杨树长高了一截又一截,地上的冰草青了黄,黄了青,房檐下的小燕儿来了去,去了来。家乡的日月就是这样的平淡,平淡得有些无聊,无聊得让一个满腹诗书的青年厌烦到了极点。爸爸就在这样的岁月中一天天地随波逐流,放浪形骸。
  爸爸已不再是以前的他了,时间的刻刀已经削平了他的一些不太现实的棱角。年龄日渐增加,人生无所建树,若不下地干活,何以面对世人。我可以做这样的猜测:招工没有去成,年龄见长的爸爸对我们家,对我们这片土地是充满了极端的厌恶和仇视的,没有办法逃脱,只能是做一天钟撞一天和尚,他的干活肯定没有一点主人翁意识。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在这件事上,爸爸表现得有些不分里外。爸爸的表现让父亲和母亲伤透了心,当然也让我们不理解。
  这年夏天的一个下午,父亲出工,我们去上学,母亲一个人去生产队的磨房加面。开磨房的是刘怀玉,他在生产队担任会计职务,大伙儿都简称他刘会。这个人的耳朵有些不大好使,他与人对话往往答非所问,令人啼笑皆非。举一个例子:有人见面问他,刘会,吃饭了没有?他答,换马子?不换,我在昨天已换完了。这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叙谈。来磨房加面的有三四家,依顺序来,母亲应当是第二个。当第一户人家完工的时候,母亲把我们的粮袋子挪到了机子附近。这时,刘会上前很潇洒地把我们的粮袋子提起扔到了墙角,而让外队一个姓刘的他的远房兄弟来加,并说,他在昨天就已登计了。按道理说,各生产队都有磨面机,方便本队群众,这是宗旨,有外面的客户,也能接待,只是应当放到我们队的人后边。事实上,刘会的远房兄弟到我们队来加面,主要目的是为了不掏钱,当时这种现象很普遍。刘会急着让他的兄弟先上,也是为了不让多的人知道此事。母亲气愤不过,就上去问了几句,刘会没有听几乎,顺手把母亲一搡,母亲就向后跌倒了。母亲起来后问刘会为什么打人,刘会以为母亲在骂他,就又一脚踢到了母亲的腿上,母亲又跌倒了。起来后,母亲无助地哭着。
  下午收工的时候,爸爸路过磨房,听到了这件事。爸爸评价说,按成分论,打人的可占80%的道理,骂人的能占到20%的道理就不错了。当时我在小学一年级上学,不大明白爸爸话的意思,只觉得我的母亲被人打了,我很气愤,我要报仇。爸爸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母亲的心。母亲至死也没有闹明白,爸爸怎能说出这种不分里外,不辨敌我的话。那天下午的饭是大姐做的。母亲没有吃,父亲也没有吃,我们兄妹几个吃了,爸爸也吃了,依稀记得,爸爸舀了几次饭。
  我对刘会的报复心理一直保持到了我参加工作以后。在这以前,我没有和刘家的人说过一句话,可也没有把报复心理付诸行动。我上中专期间,大哥和刘会为生产队的浇水问题打了一次架,听说架打得不激烈,也就一两个回合,当然是以大哥的绝对优胜而告终。打架的时候,刘会说,老大,我知道你要报复,你打吧,只要不打死我就行。打架以前,刘家和我们也有往来,但不默契,打架以后,刘家和我们的往来更多了,也融洽了,好像算完了一笔帐,相互间的心里都坦然了许多。
  实际上,刘会和他的妻子为人还是挺厚道的。无论谁家有事,他们总是热情相助,正因为这一点,我从内心深处原谅了刘会。刘会刚过60岁就得白血病死了,悼词还是我写的。现在,刘会的两个女儿已出嫁,家里就是刘会的妻子和他的儿子。母子俩的生活也很艰难的。2000年的春节,父亲让我去给她们拜了年。

    四

  我出生以后,我们家的人口没有再增加,就是父亲母亲,我们5个孩子,还有爸爸。看到我们一个个茁壮成长,父亲母亲喜在脸上,忧在心里。眼看着大哥一年年地接近快要娶媳妇的年龄,父亲的心里整日就像燃烧着一蓬火,因为还有我的爸爸。爸爸的终身大事才是父亲最为焦虑的。父亲心想,爸爸和我们在一起,这也许会给爸爸的终身大事带来负面影响,当然,也为了从根本上敦促爸爸完成此事,父亲决定,和爸爸分家。
  70年代的我家,条件寒碜得确实够上档次,爷爷留下的家产就是两间小屋,一间大一些,一间小一些。大一些的做伙房和我们的卧室,小一些的是所谓的库房,也是爸爸的居室。每到冬天,没有多余力量生火,爸爸也和我们同居一室。我的平庸无能的父亲从爷爷去世到和爸爸分家,基本上没有为家里填置什么。尽管如此,和爸爸分家时,父亲还是请木匠做了一个风箱和一张堂桌,请泥水匠打了一块炕,备齐了锅灶碗盏,母亲蒸了一锅馍馍,把小屋给了爸爸,这就算和爸爸分家了。
  和爸爸分了家,我们的心里都觉得有些异样,我们常常趁爸爸不在时偷偷跑到他的屋里看。第一天中午,爸爸没有回家吃饭,下午回来得早,爸爸烧了些开水,就着开水吃了几嘴馍。第二天,爸爸起得迟,烧了些面汤,下了几粒米,吃了一顿米汤,锅没有洗,便出去了。母亲看不过,让大姐把锅洗了。下午,爸爸来得迟,不知吃饭了没有,回来后就睡了。第三天,爸爸起得早,吃了几嘴馍就出去了,整个一天都没回来。我们去爸爸房里看,爸爸的馍馍已全部吃完。母亲又让我们拿过去了几个。第四天,中午,爸爸没有烧水,直接吃了几嘴馍,一下午,爸爸没有出去,整日蹲在屋里。下午,我们一家正低着头无声地吃饭。自和爸爸分家后,这几天吃饭,不知怎的就没有了声音。突然,爸爸拿着他的碗进了门径直走向了锅台,舀了饭便出去了。我们都有些愕然。爸爸第二次进门,母亲说,赶快给你爸爸舀饭,二姐、二哥,还有我都争先恐后地接爸爸的碗。吃完了饭,爸爸要出去,父亲指了指炕头,说,在这儿歇一会儿吧。爸爸坐在了炕头,父亲从被子旁边取出了一盒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燎原”牌烟,递给了爸爸一根,爸爸燃着了烟。好像这是爸爸第一次吸烟。爸爸吸着纸烟,父亲抽着旱烟,一家人又团坐在了一起,但此时无语。吸完了烟,爸爸要回去了,父亲把那盒烟塞到爸爸手里,说,拿过去抽吧。
  第二天,我们起床后,爸爸也起床了。我们还没有整理顺当,爸爸就提着分家时给他买的新提包进了我们的屋,把提包放到了炕上,提包里还是前几天分给他的那些零碎东西。爸爸的这种做法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当然也出乎母亲父亲的意料之外。以现在的眼光看来,爸爸的做法至少说明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爸爸不想和我们分家,另一个问题是,在爸爸无力改变自己的情况下,他的哥哥和嫂嫂,也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最起码是他生活方面的依靠。爸爸是一艘四处撞荡的舰船,我们这个家则是一处不够理想的港湾,尽管他看不上我们这个家,甚至可以说讨厌他的哥嫂,但这个港湾还能让他这艘舰船停泊栖息。
  从这以后,自这几天开始,爸爸主动出去和父亲母亲上地了。在地上,爸爸干活的动作很不协调,铁锨,镢头,还有犁地用的铧,这些东西根本不听爸爸的话,它们像一匹未经驯服的儿马,在爸爸的手里总是企图四处乱跑。有些技术含量很低的工作,爸爸又无法控制自己力量的大小,有时他的力量只有100至200牛顿,根本不顶事,有时又矫枉过正,多出了1000到2000牛顿。看得出来,干改造自然的工作不是爸爸的终极愿望。爸爸无可奈何,又心有不甘,父亲母亲不愿意这样,但是又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五

  20世纪70年代末期80年代伊始,经过了一场大感冒的年轻的中国,体质逐渐恢复,肌体开始发育,于是和她有关的各种事务也就趋于正规。兴办教育即就是其中的一项。这项工作是教育事业的春天,也是我的爸爸人生历程的又一个春天。
  我们村的许多学龄儿童都被性情温柔、能说会道的老师动员去了学校的教室上课,学校的学生一时间多了起来,原来仅有的三位老师忙得不可开交。教师显然少了。必须另请教师。请教师就得请有文化有知识的年青人。我的爸爸是高中生,有知识,他说话时的引经据典,他为乡邻代写书信时的一气呵成,据词达意,已人所共知。这样,爸爸就被聘请到我的母校赵湖小学当了老师。
  刚到学校,校长让爸爸上二年级的《唱歌》。爸爸没有经过专业培训,又没有一丁点儿的经验,上语文课轮不上,数学课校长有些不放心,就让他上这些无关宏旨的副课。我平日里没有听见爸爸唱过歌,这也许是爸爸不喜欢唱歌,或那里治癫痫效果好者说爸爸压根就五音不全,没有音乐细胞。这有些为难爸爸了。三周以后,校长让爸爸去上四年级的《自然》。《自然》也是副课,一学期只在期末考一次试。《自然常识》对爸爸来讲,相对专业一些,也对口一些,它可以让爸爸充分发挥演讲才能。自从上了《自然常识》,这一年,爸爸的课程再没有被调换过。
  爸爸在赵湖小学当教师的两年中,我和二哥基本上没有去过爸爸的办公室,翻过记忆的书札细细盘点,也就三四次,或者说四五次,不会再多。记得有一次我在同学的围扰下去爸爸的房间喝水,我直接走了进去,我的同学没有打报告也直接走了进去。一直到我们喝完水出门,爸爸一直在桌子前埋头写他的教案,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从这以后,我就不常去爸爸的办公室,除非有了紧急情况。在校园里,爸爸见了我也不搭话,仿佛我们从来就不曾认识。爸爸的这种做法给我的感觉就是,我没有优势,我也无优势可言,我将来也不会有优势。从那时起,我认为老师太难接近了。所以当我有幸进入老师这一行业后,我力图使我的做法让学生消除对老师的陌生感、恐惧感,然后与所有的学生都成为朋友,让学生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成人成材。爸爸的做法对我的一生造成的哲学影响就是,我是一名普通公民,我的一生都不会有优势,如果硬要说有优势的话,那就是我还活着,我很健康。
  爸爸进入赵湖小学的第二年,我即成为他的学生。在爸爸的课上,我充分领略了爸爸的学者风采。他的讲课完全以精彩的语言描绘来吸引学生,从而征服学生。我现在在学校里从事语文教学工作,有一半的原因,可能就来自于爸爸的语言影响。他给我们讲春草的生长荣枯,风霜雨雪的形成。他的讲课不同于现在的五环节教学,他的讲课无门无派,没有定式,有的时候简直不像在讲课,而是在喧说一个故事,故事的情节却很委婉,很动听。窗外下着雨,后排的魏合基正在低头玩,爸爸问魏合基,你看外面的天气怎么了,魏合基说下雨了。你知道雨是怎么来的吗?魏合基说不知道。你想知道吗,告诉我。魏合基咪咪笑着望了一下大家,说,我想知道。好,请坐下,我来告诉你。通过一节课的精彩演绎,我们都知道了,雨是由空气中水汽遇冷液化成小水滴下落形成的。
  期末考试快到了,《自然常识》要考试。以前虽也考试,只是相当然而已。爸爸接任后,这门课上得有板有眼,同学们认为考试自然也就非同寻常。我的同学整天簇拥着我,我像个小司令似的派头十足,吆五喝六。同学们都希望我能从爸爸那儿透来题,以便考个好成绩。这种端倪早被爸爸看穿了。考试的前天晚上,爸爸把试题拿回了家。晚上,爸爸出去转悠了好一阵才回来。这段时间内,我偷看了试题,并把相关的试题在书上划下了记号。第二天走学,几个要好的小将们早早地等在了我必须经过的校门前的沟沿处,我把试题告诉了他们,小将们喜之不尽。为了不暴露目标,小将们还是拿着书在假惺惺地磨枪。考试开始了。试卷发下来后,我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昨晚我所看到的试题一道也没有,相同的仅是一道填空题和一道判断题,合计不到5分。这道填空题和这道判断题是一些共识题,只要听过课的人都能答对,任何老师出题也都会出到,充其量是5分的送分题。可是昨晚的试题内容已深深地印入我的脑壳,无法挥去。过后我想,爸爸的做法是为了保全我在同学们面前的尊严。若干年后,我从师范学校毕业登上了三尺讲台,我再一次地想起了爸爸的做法。爸爸的做法属于一种互补法。他抓住学生对试题影响深的特点,把整册内容以正负两套试题囊括,正套作考查用,负套有意让学生知晓,通过一个考试复习,学生即牢固掌握了整册内容。我尝试着用了这种方法,只要火候合适,效果还是挺好的。
  在赵湖小学的两年中,爸爸为自己的教学生涯写出了绚丽的扉页,第三年,爸爸被调入雷台中学改教历史。教任历史后,爸爸的专业更加对口了,他带着他的学生追随孔子去周游列国,去赤壁鏖战,还有谭嗣同的“去留肝胆两昆仑”。爸爸的授课得到了中学师生的认同,也得到了校长的赞许。认同归认同,赞许归赞许,爸爸什么时候能真正成为一名教师,这个期限将遥遥无期。正当爸爸在这无期的期限中长途跋涉的时候,意外发生的一件事却将爸爸一脚踢出了教师队伍,也彻底粉碎了爸爸心游天外的奢侈梦想。
  一天晚上,爸爸正在学校值班。爸爸以前也值过班,没啥事,睡在学校就行了。这天晚上,爸爸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凉爽的晚风吹得他乱哄哄的,他有点心烦。天空中一颗流星划过,他忽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中午他回了一次家,家里没有啥事,但这时不知怎的,他就是想回去看看。他经过了校长的房间,校长的灯亮着,还有几位老师的房间也亮着灯。他断定此时无事,就像贼一样地溜出校园,直接朝家里走来。这天晚上的流星特别多,满天空地乱跑,这些流星像一道道招符,催促着爸爸脚下的步伐。我们家离学校不远,一会儿就到。到了家,一看,父亲病了,我们一家人正乱做一团。爸爸和大哥、大姐,还有母亲,把父亲用架子车拉到了医院。医生把了脉,打上了吊瓶,父亲的症状稳定了。打完了吊瓶,父亲的高烧退了,医生说,没啥事了,可以回家了。这时,已是夜里4点多钟。
  第二天到校,爸爸上完了课,校长来叫爸爸。爸爸来到校长的房间,校长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爸爸说了情况。校长说,昨晚学校失盗了,丢失的东西特别多,给学校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情况非常严重,恰好你值班,我们已经上报了文教局,你们几个等候文教局的处理吧。两天后,文教局的处理决定下来了,其他人被警告处分,爸爸被解雇。校长问爸爸,你还有什么想法?爸爸说,既然已经决定了,我走人就是。下午,爸爸和大姐用架子车拉回了铺盖,还把年冬没有烧掉的两架子车碳也拉了回来。
  一周以后,和爸爸要好的几个老师到我们家来看爸爸,说出了事情的真相。文教局一位副局长的侄子要当老师,没有名额,他要进来,学校的临时教师就得出去一个。校长想尽一切办法完成此事,不想却让爸爸碰上了。那天晚上学校平安无事,并没有失盗。副局长的侄子已经上班,就住在爸爸原来的房间。
  现在,那位副局长的侄子已经转成了公办教师,在城郊的一所小学工作,马上就要退休。
  爸爸一共干了5年教师。

    六

  再次走向美丽田野的爸爸,一时间苍老了许多。他迈步在张家湖畔的小路上,路边的小草招着绿绿的小手,参天的白杨舒展开粗犷的臂膀,清浅的湖水睁大明亮的双眸,无名的小动物静静地伫立在那儿注视着他,天空飞舞着各种鸟雀,像是欢迎着一个远方归来的游子。正是小麦扬花的季节,习习的微风送来一阵一阵的草香,这些,都使爸爸的心中更加烦恼。在爸爸看来,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如同《西游记》中如来佛的宝物,任凭孙悟空的筋斗云十万八千里,都跳不出这个怪圈。
  就在这个时候,一封信涉过千山万水来到了父亲的手中。信是外省的姑妈寄出的,信上说可让爸爸去她那儿,那儿的差使很好找,爸爸有可能还会转为城镇户口。这封信里深情的召唤,催促着爸爸无悔的行程。爸爸一刻也不能耽搁了。爸爸踏上了丝绸古道,沿着玄奘取经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足音跫然。爸爸一定看到了左公柳,左公柳虽残败不堪,虽不甚招展,但在爸爸的眼中却如西域的绝色女子,靓丽无双。爸爸一定在说,老高真乃千古圣人,一语点破古今,“天下谁人不识君”,真的,天下谁人不识君?爸爸虽然不懂音乐,但于淑贞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此刻一定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在爸爸的心中奏响。总之,爸爸的心情是高兴的,脚步是轻快的。
  一个月以后,正当我们为爸爸的行程默默祝福时,正当我们以菲利浦夫妇的心情等待爸爸的佳音时,爸爸却带着空空的行囊,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了家中。回到家中的爸爸缄默无语,很少出动。自此,爸爸仍就和我们每日日出而出,日落而息,并绝口不提此事。爸爸虽然不愿提及此事,但爸爸的心事我们是清楚的,尽管这儿的一切仍让他生厌,但却有着他的根,他乡虽好,却非久留之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乡,只有这儿,才是他赖以生活的地方。
  从这以后,爸爸好像明白了许多,干活主动了,动作也协调了,与我们的关系也明显融洽了起来。

    七

  1985年的冬天,我的母亲患贲门癌去世了。那时,大哥从兰州回来已成家,大姐已出嫁,二姐在家务农,二哥上高二,我上初二。
  母亲去世前的症状让人惨不忍睹。由于癌细胞的扩散,食物已无法进入胃里,很饿又不得不吃,吃进去很快又吐了出来,母亲就是这样被疾病遭塌着而一步步离开我们的。当我们确认母亲已患病的时候,母亲已是癌症晚期。夏收结束后,大哥带着母亲去兰州检查治疗。医生说,根据母亲的体质,已无法进行手术,即使手术成功,最多也只能挨过这个冬天。介于此,母亲拒绝了手术治疗。按照母亲的观点,一则手术已没有多大意义,二则巨额手术费又会给家中造成更大的经济负担,好钢要用在刀刃啥药能预防颠娴病上,这些钱应当用来攻我和二哥上学。大哥拗不过母亲,只得依了母亲。母亲是一个农村妇女,从未出过远门。为了报答母亲,大哥带母亲上兰州五泉山游玩,但母亲怎么也呆不住,所以很快就回来了。
  母亲的去世,给了我们这个本就十分寒伧的家以巨大的打击,也让父亲的老境变得更为�j惶,我们只有化悲痛为力量来完成母亲的夙愿。1989年,我从师范学校毕业成为一名教师,1994年,二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这段时间的爸爸,以忘我的精神、充沛的精力干着家里的各种农活,成为我们安心学习的坚强后盾。
  二哥成家后,我和二哥相继搬到了城上居住,乡下的家中就留下了父亲,爸爸,还有大哥一家。父亲年迈,已不能下地,爸爸力强,但晚境颓唐,我们不能过于勉强,家中的农活重担就全部落到了大哥和嫂子的肩上。这时候的爸爸已变得闲不住,他根据自己的爱好不分时段地干完犁地、施肥、间苗、锄草、割麦、浇水、翻地、平地、整地这些农活后,就奔迫于城乡之间,把剩余精力全部投注于侄子和我的孩子的学习上。爸爸教侄子们学算术、列方程、解应用题,造句、抓住一篇文章的中心思想、写作文,教我的孩子读a、o、e,写1、2、3。在我们还小的时代,爸爸的心思还没有回归自然,完全在自己身上,如今,爸爸已清醒地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之所以对他的孙子如此用心,就是想在孙子们的身上再次实现自己的梦想。
  为了减轻大哥的负担,也为了使已入晚境的爸爸不致产生别样的想法,我和二哥商定,每人每月出200元钱,给父亲200元,爸爸200元,让他们两位老人自由支配。每人一月200元的生活费听起来有些少,也许还不够一瓶酒钱,但以我们的经济能力,就我们这儿的生活水准,已经是农村老人中最高的生活标准了。爸爸拿了这些钱并不胡花乱用,用途基本上有两个,一是给孙子们买学习用品和零碎小吃,二是买烟抽。爸爸经常给孩子们买小吃,这本是爸爸的一种爱心所在,可在无意间却滋长了孩子们乱花钱爱吃零食的坏毛病。我的孩子最小,坏习惯往往最多。有时爸爸来看她,一旦忘记没买小吃,她就挡住不让进门,爸爸只好买回来再进。爸爸抽的烟档次不高,可从未断过,越到后来,抽得越多。乡邻们围着爸爸聊天,发烟的总是爸爸,他们说爸爸每月能领到固定的工资。
  父亲进入老境以后,寂寞异常。我们虽常去看望,可又不常在身边,大哥又忙于生计,为了给父亲排遣寂寞,我教会了父亲打麻将。谁知学会打麻将的父亲却让我们后悔不已。他为了打麻将,经常顾不上吃饭,顾不上睡觉,夜以继日,通霄达旦。姐姐们来看望他,他连说话的时间都腾不出来。父亲对麻将着迷的程度达到了一缺三的地步,我为父亲置办的一副麻将由于不停地运转而摸着烫手,我们队的老少爷们都喜欢和父亲凑局,因为麻将场上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炮手。我曾经怀疑过,如果那一天不打麻将,父亲是不是会发疯。爸爸刚扫完的房间、院子,父亲的一场麻将下来,便变得肮脏不堪,一地的烟头火柴棍,满地的老人痰。爸爸气愤不过,就骂了起来:“一天闲着没事,闲驴懒马就打麻将!”父亲说:“打麻将怎么了,花的钱又不是你的,像你一样有了驴劲就扫院子,一天几遍,地球都刷通了!”“不扫,睡在猪窝里你就舒服了?”爸爸和父亲并不是楚河汉界,两军对垒,老弟兄俩的关系一直是矛盾的统一体。他们争嚷的时候,我们不好插嘴,就在旁边呵呵地笑着观战。其实父亲对爸爸是非常关心的,我们买去的礼品,父亲总是先让我们给爸爸端去一份,爸爸不在,父亲就让我们留着。

    八

  我刚参加工作的地方,几乎是我们这个县最远的。交通确实不便,从学校出发,中途倒一次车,回到家,已是晚上,在家中住一宿,第二天早上坐车,到了倒车的地方,等了车到学校,又到了晚上。交通是这样的不便,我的回家次数就少了,有时是一月一次,有时是两月一次。回家这么少,家中的有些事情便不能及时知晓,那时学校无电话,家里又不可能有电话。爸爸的这件事是我后来回家时听说的。
  快要收夏田的时候,我们家来了一个外地女人。这个女人不到40岁,据邻居们说有些腰身。她来我们这儿打工,队里人认为我的爸爸没有女人,便有意攒凑这件事情,就领到我们家来了。刚来的时候,爸爸说啥也不愿意,认为自己已经50多岁的人了,早已不是谈婚论嫁的年龄,再者即使愿意,也需要几个侄子们给他出钱,转个方式说,就是儿子出钱给老子娶媳妇,这是爸爸更不愿意的,实际上,爸爸看到三个侄子的生活也都挺艰难的。后来经二哥、大哥,我的妻子和两个姐姐的反复说合,爸爸就有点同意的意思,这个女人才住进我家。
  这个女人在我家住了20多天,不到一个月。刚开始的几天,她单独住一个房间,每天随着大哥和嫂子干些无关紧要的活计。五六天以后,这个女人就主动搬到了爸爸的房间。她洗净了爸爸的衣服、床单和被褥,在我们看来,在乡邻们看来,这个女人贤惠、体贴、安分,是块过日子的料。这个女人进入角色很快,去地上干活,她会为爸爸选择安排合适的一份,来到家里,她又会像一个几十年的家庭主妇那样指使爸爸去干一些有眼力的活;吃饭时,如果爸爸不在,她就会在我们都吃完的情况下为爸爸留下一份,爸爸回来后,无论早迟,她都会在灶堂中燃起一把火来给爸爸热饭。这个女人完全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
  始终独来独往的爸爸在与这个女人的共同生活中肯定对她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有了更大范围的接触。爸爸的身体被颠簸,爸爸的意志被消磨,爸爸的灵魂被涤荡,爸爸彻底接受了这个女人。当爸爸的心思被这个女人的激情燃烧得达到高潮的时候,这个女人要回去了。她说,这儿的风俗好,生活好,人更好,这儿就是她的家,但在那儿还有许多事没有处理、了断,等她回去办完了这些事情,她将义无反顾地来到这儿,和我的爸爸过正正经经的俩口子生活。我们为她准备了6000元的路费盘缠,取六六大顺之意,她说用不了那么多,4000元就足够了。临走的那天,大哥、嫂子、二哥、父亲、爸爸,还有两个姐姐和我的妻子都出门送行。父亲送出了家门就回去了,大哥、嫂子、二哥、两个姐姐和我的妻子、爸爸,送她到了车站,大哥、二哥、嫂子,两个姐姐和我的妻子先行离开,爸爸还在那儿难分难舍,依依惜别。
  这个女人走后,爸爸的生活更为严谨,也极具规律,无论是庄稼地里的活,还是家中的事务,爸爸都从长远规划,条分缕析,显示出一个知识型农民的远见卓识。父亲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的弟弟会生活了,生活更有希望了。父亲潜意识的心理是,在他百年之后,他的儿子们不能把他的弟弟怎么样,因为他的弟弟有家,有妻子,还会有儿女。可是半年过去了,这个外地女人还没回来,一年过去了,这个外地女人还不见回来,至此,我们才恍然大悟:这是一个专业女人。
  这个外地女人的小住,让我的光棍爸爸当了一回男人,见了一回女人。

    九

  爸爸已经50多岁了。50多岁的爸爸在性格上产生了许多怪疑的地方。
  第一个是坐不住。我们家周围的亲戚有城上的二姐,乡下的大姐,羊路乡的三姑妈,还有新河乡的杨家姑妈,和父亲是堂弟妹。这些人家和我们的关系都很好,平时也都互通有无。这几年,爸爸的走动突然频繁起来,几乎一个星期就要在这几个亲戚家走动一次,生怕次数一少,大家就把他忘了似的。第二个是几次三番劝说我再生一个孩子。我现在只有一个孩子,是个女儿。爸爸说,我应当想办法再生一个孩子。一个孩子有些孤单,再生一个,将来也好有个伴儿。女孩子好比树林中的鸟儿,一旦羽翼丰满,就会飞离而去,那时候我们的晚境将会十分凄凉。他给我想出了许多逃避计划生育的办法,说只要我的妻子一生产,他就带着我的孩子躲到新疆的姑妈那儿,等到孩子长了腿他再回来,那时,生米已做成了熟饭,再瞅机会给孩子报上户口就得了。对于爸爸的这种不切实际让人不好推却的操心,我不听,他骂我是苕头,听,又显然不能听。我的母亲去世得早,我的女儿没人抓养,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女儿的成长,我尽到了一个父亲的义务。女儿的幼年是跌倒爬起、满身疤痕的幼年,也是我和妻子六神无主、两眼淌泪的一段时日。有时是一些属于正常现象的轻微的头痛脑热,我们却小病大治,有时孩子已病得不得了,我们却视为正常。女儿学会走路前的成长过程,至今让我不堪回首。我知道抓养一个娃娃的心酸和艰难。为此,我只能用沉默的方式来拒绝爸爸的建议。第三个是爸爸的话多到了让人讨厌的地步。每次到我这里来,爸爸就千叮咛万嘱咐我的女儿,过马路一定要当心,要等到左右无人时才能通过;放学要走人行道,不要与人争着行路;要时刻看着前方,并随时注意后边,现在的交通事故多,你防备别人,别人却不防备你。告诉我骑摩托车上班千万要提高警惕,车速要慢一些,人只有活着才是最好的,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每次听到这些话,妻子就说,爸爸这些天是咋的了,说话总是不着边际朔州羊癫疯治疗贵吗的,都快烦死人了!我没有办法,只好说,上了年纪的人都是这样的爱叨唠,你不要管他,让他说去吧。现在想起来,这也许就是在冥冥之中,爸爸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什么,自己无力改变,只好用这样的方式来暗示我们,而我们又浑然不觉。
  2002年2月1日,这是羊年春节的第一天,正月初一,所有的炎黄子孙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之中。我和妻子,还有女儿,在早晨5点多就起来去“燎天蓬”。这是乡俗,燎天蓬可以让我们在新的一年里开门见喜,大吉大利,诸事好运。燎完天蓬后,我们稍事休息,就穿上节日的服装,带上对老人的孝敬,来到乡下的家里。一会儿,二哥也来了,大姐一家、二姐一家也来了,屋里顿时闹腾了起来,一种春节的欢乐和家伦的甜蜜便溢满了整个院落。大哥和嫂子端上了饭菜。吃着饭菜,我们给父亲和爸爸敬酒。父亲患有肺心病,早已不闻烟酒。爸爸喝了酒,表现出从未有过的高兴。爸爸给每个孙子都发了福钱。紧接着,我们兄妹开始打扑克和牛九牌,爸爸就忙前忙后地开始了服务工作。一会儿给我递烟,一会儿给二姐端瓜籽,一会儿又给二哥倒水。爸爸的服务水平绝对超过任何一家宾馆饭店的服务员。爸爸的服务显然有些太到位,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下午3点多钟,邻居兰小哥来给父亲拜年,我们收拾掉扑克和牛九牌,就开始喝酒。其他人不喝酒,喝酒的阵势就是我和兰小哥对峙。每当我喝酒有些为难时,爸爸便接过我的酒很难受地喝下。爸爸说,酒精麻痹人的神经,会损伤人的记忆力。他是一个农民,记不着东西也无所谓,而我还年轻,又干着教师工作,没有一个好的记忆力是不行的。
  欢乐的春节初一就在我们一家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天伦气氛中很快地过去了。我们谁都不知道,一片不祥的阴霾却悄然而至,罩在了爸爸的头上,不对,确切地说,是罩在了我们的头上。我们真就是个木墩。
  2002年2月2日,农历大年初二。我们这儿的习俗是,这一天全家要去拜望岳父岳母。我们本来不计划今天去,今天的人太多,非常拥挤,有可能坐不上车,初三日坐车,情况也许会好一些。我们仍就去了乡下大哥那儿。正在吃午饭,一个朋友打来电话,他有便车,和去我的岳父家是同路,问我今日是否同去。爸爸说,既然有车,就去吧,方便一些,也可节省下车费。我去了,晚上的看家就是爸爸和侄子们的事情了。过去这个时候,看家总是侄子们的事,侄子们在我这儿玩得很开心,无拘无束,侄子们都抢着来,今年谁来,我不得而知。
  一路兴高采烈地到了岳父家,几个路近的连襟已经到了。互问平安之后,就开始喝酒。酒至半酣,又堆起牌局,大家都说好久不见,要玩个痛快,玩个通宵。这天的酒喝得很顺,这天的牌打得分外专注,我们一直玩到了凌晨4点钟。与此同时,妻子的情况稍有不同,她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心里在惦记着什么事。与姐妹们的叙话前言不搭后语,始终显得懵懵懂懂。吃过了晚饭,姐妹们约她打扑克,玩着玩着,她便烦了起来,一把拿过扑克牌,撒在了满地。岳父岳母,还有姐妹们,看着她的反常举动,都说今天大过年的,大家一块儿高高兴兴的,你这是抽的哪门子疯?
  我们的牌局结束后,我洗了一把脸就睡觉了。也没有睡着,只是打了一个盹,岳父家的电话就如同炸雷一样地响了。拿起电话一听,二哥说,你回来吧,有件急事,我问啥事,二哥说也没啥事,你慢点回来就是。我有点纳闷,昨天还好好的,仅一个晚上,能有啥事?我又把电话打到了大哥家。我的侄子接了电话,说二爷碰死了,三爸你快回来吧。我的脑海里“嗡”地一响,接下来便是一片空白。很快地,我又恢复了清新,我问侄子,这是真的吗?侄子说,真的,你快来吧!我问,是谁碰的?侄子说,不知道。我们的对话满屋的人都听见了。岳母说,了不得了,天塌了。
  车还是很难坐,天气冷得出奇。中午11:30,我们才赶回来。爸爸出事的地点就在距离我们家不远的加油站前面。我们村的人已全部到场了。凛烈的寒风中,爸爸孤独地躺在冰冷的路面。爸爸的身躯已经被一块红单子盖住。我揭起红单子仔细察看:爸爸的身躯倦缩着,爸爸的面容抽搐着,爸爸的嘴张得很大,似在天问,似在九歌。爸爸的眼镜就跌落在路边的树槽里,只剩下了框子,镜片已不知去向。爸爸的左眼框已经青肿,若不仔细辨认,是无法断定,这就是前天还替我喝过酒,递过烟,昨天还给我端过面汤的爸爸。我摸了一下爸爸的头,左侧的颅骨全部粉碎并已塌陷,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太阳穴,一拳就足以致命,何况颅骨已全部破碎。旁边还有一滩红油漆的拓片和车灯玻璃的碎片。猜想一下,爸爸被车从后面撞击后,头部左侧的太阳穴部位首先着地,神经系统把被撞击的信号传输到大脑中枢,大脑中枢根本没有来得及反映,颅骨就全部破裂了,颅浆如同被搅拌了一样无法找到原来各自的位置,血液随即掺合了进来,爸爸顺势由惯性一翻,就永远躺在了这儿。
  大哥和嫂子介绍了昨天下午爸爸的情况。我们走后,3点多,爸爸到我住的房子里炉子中填了一次煤就回来了,5点多,又去填了一次,然后回来吃饭。《新闻联播》结束后,几个侄子们争着要去我住的地方,爸爸骂着不让去。他要去,可一时间又不走,出去了又进来,进来了又出去。父亲问他怎还没去,他说马上就去,可一时间又不走,好像要找什么东西似的,把每个屋里都看了一遍才出去。今天早晨,西门电管站的段站长早早地来上班,发现加油站门前躺着个人,以为是个醉汉,近前一看,这个人很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段站长出于好意,把我们村的电工徐生红叫了去,请他辨认。徐生红一看,好像就是我的爸爸,可这分明是个死人,徐生红不敢肯定这个事实。徐生红马上来到我们家,进到爸爸的房间一看,没人,进到大哥的房间,说出了他的怀疑。大哥说爸爸在我的房子上,徐生红坚持自己的看法。大哥给我的房子上打电话,没人接,也有些将信将疑。大哥随徐电工来到加油站前,大哥一看,就是爸爸。大哥毕竟是年届50的人,经得风雨,见过世面。大哥抑制住自己的悲痛,即开始料理后事。大哥让徐电工买来了一块红单子,又让嫂子和生产队长请来了全队的人。就是我现在看到的场面。大哥是第一个知道爸爸出事的人。大哥知道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距离爸爸出事的时间已经过了12个小时。
  爸爸死后,我们按父亲的规格为爸爸举行了葬礼。这一年,爸爸59岁。
  父亲曾经担心过,在他百年之后,我们会不会像对待他一样对待他的弟弟,我们是否会虐待他的弟弟。过去的生活及突然发生的事实再次证明,按他的意愿锻打出的他的儿女们,品行是方正的。

    十

  我亲爱的爸爸就这样离开我们而去了。
  我不想对迫使爸爸离开人世的肇事者抱怨什么,我只是惋惜我的爸爸,你走得太突然了,让我们太措手不及了。
  在世人的眼里,我的爸爸无儿无女,是个光棍。但我们和爸爸一同走过的岁月又充分说明,我们就是爸爸的儿女,爸爸的生活充满天伦,一点也不孤单。父亲及同村的人都曾杞人忧天,爸爸老了怎么办?我们的做法出乎父亲的意料,也超出了同村人的想象。晚年的爸爸有钱花,有衣穿,有烟抽,对我们颐指气使,俨然一幅父亲的派头,丝毫没有一点仰人鼻息、寄人篱下的感觉。
  爸爸向往外面的世界,酷爱教育工作,但天不由人,命途多舛,岁月的无情使他与大学的门槛擦肩而过,致使爸爸遗憾终生。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就是爸爸的希望,我们就是爸爸的理想,爸爸的人生道路在我们的脚下延伸,爸爸的梦想在我们的身上变成了现实。
  这几年,爸爸经常往来于我们姐弟之间,来得较为频繁的是我的家。每次来,爸爸总把屋里屋外、院落街道打扫一遍,我的邻居们都说,这个老汉太好了,对我真是太关心了。
  爸爸进入晚年以后,父亲年事已高,已不问事。只有爸爸,每日拖着劳累的身子来往于我们姐弟之间。每当我们姐弟之间、夫妻之间有了口角纠纷时,爸爸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不问曲直,一通浑骂,直到平息为止。如今,爸爸离开了我们,我们的这一切,又有谁来过问?爸爸生前,我们没有在乎过他的平凡,爸爸死后,我们才切实感觉到他的伟大。
  一年三百六十日,爸爸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一起分享大家庭的欢乐,一起品尝生活的苦辣酸甜。在共同的生活中,为了一件小事,我们在心底里谩怨过爸爸,有时甚至当面骂过爸爸。所有的这一切,不是我们太坏,而是我们和爸爸太近了。生活就是这样的无奈,我们无法做到至清至纯,如果一切从头再来,我们对爸爸的谩骂还会发生,甚至更多。
  人已逢花甲,儿孙已满堂。爸爸,你完全可以拥有一个健康、幸福、欢乐的晚年,你完全有理由活到六十九、八十九、九十九!
  如今,爸爸离开了我们,他带走了生活中的诸多无奈,却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思念。人生的路还很长,生活中的风霜雨雪、急流险滩还会更多,父亲已经作古,以后的生活我们又能靠谁,又有谁会来帮助我们?
  作为叔叔,爸爸是一个称职不过的父亲,作为父亲,爸爸又是天下最好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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